不要喊我的名字,不要为我哭。
据说,那个叫梅艳芳的女人在死前留下这样的遗言。
她死后,一时间,网上的文章铺天盖地地来了,‘芳华绝代’,‘女人花’,这些词语的出现频率很高。愕然发现,很多人很爱他,就连狗肉老板都说:我哭了。
我没有太难过。春天里的一场死亡已带走我对一个陌生人可能有的哀惋叹息之心,那场死亡,从某种程度上成为2003年春天里的某种注解。我至今记得,与一个朋友去唱歌,对着张的影像,我泪流不止。他手足无措,不解地看着我,不知该如何对待这尴尬场景。后来,在leslie出殡公祭的那一天,他到宿舍来找我,我正呆呆地看着凤凰卫视里的直播画面,满屋的香烟弥漫,一个上午,我已经抽掉了一包香烟,外加满脸的泪痕,狼藉不堪,想来样子不会好看。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,坐了一会,就走了。
春天的后半部分,我开始生一场病。那场疾病,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未来数年内的运势,我很少再和那人见面,每次,都只在校园里唔面,淡淡点头。我自是个会去疯狂热恋虚构男人的神经质女人,继续生活在这个气闲淡定,绝大多数人都正正常常地讨生活的世界里。我说不清那场春天的死亡和疾病之间的关系,如果说,死亡导致我发病,那也太矫情了,不至于此,只是,春天本身的暧昧不清,潮湿和阴晦本来已让我极度不安,对很多人而言,冬天才是个死亡季节,春天多么美好,万物苏醒,油菜花开,那是个点燃很多人希望的季节。只是,被点燃的,不是我。我如果会死,一定是在春天。所以我特别关注春天的死亡,这个季节的毁灭感才走得进我忽明忽暗的内里去。
当然,这个春天还有另一个人的死亡,只是,那不在公众的关注范围之内,我也将终生襟口不言。只是这两场死亡就这样断绝了我和某个人往下走的可能,现在回头去想,那样或者是最好的,正好在都有些意思往前靠近的时候,被不知从哪里来的敲门声打断了——这样最好不过!符合事物的发展顺序。
弹完春天完结篇,夏天接踵而至,也匆匆而过,不知都怎样支撑过来,到了秋天,开始疯狂关心食补及锻炼问题,试图补上那个欠缺的春夏,到了冬天,变得很少上网,很少发贴,整日忙碌地奔波于现实世界,甚至没有心情去关心所谓的美丽动人的文字与灵魂之间的关系,那些抽象的词语都被束之高阁,生存永远是第一考虑的要素,空洞的冥想只适合于等待下一个春天的来临。
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,直到听到又一个死亡消息。
四月里,和丁丁在QQ里聊天,丁丁说:
他走了,我现在就担心阿梅。
我当时不太以为然。坦白讲,我对梅并没有太多的好恶,听她的歌不多,觉得她长得一般,有浓浓的风尘气,很独立很要强的样子。
后来,就听说她为他念了很久的经,做法事,以及说的那一句话:
如果我到了四十岁还嫁不出去,你就娶我好吗?
这些话总容易引起女人的共鸣,特别是有同样恨嫁心肠的人。
再后来,听说她得了癌症。报纸上那张包着头的照片倒显得很漂亮,从来没看出过的清爽和漂亮来。
最后一次,就是那个夜晚,我早早上床,半夜给手机短信铃声吵醒了,它不停地发出提示音,我懒得起床去看信息,就半迷糊半清醒地听着它叫了一夜,直到清晨才去看。
看到的,自然是那条说到她已经死亡的消息。
有一些怅惘。
各种媒体都把她的生平故事拿出来一说再说,有多少恋爱故事,招惹过多少人,终生暗恋谁,与谁是姐妹,又提携过谁。又是好一场暄哗。死去者不再有知,虽然她连死之前,都要苦苦支撑将朋友看尽,骨子里是个爱热闹的人,交那么多朋友,知已遍天下,共枕却无人。死后,墓穴里,也是孤零。
据说她本来可以不死的,如果她将子宫切除掉,只是,她一生都想嫁,怕切除之后,再做不成母亲,于是不肯,又太要强,死前连开八场演唱会外加无数工作,活生生提前预支完了剩得无多的生命。
11月里,在她的演唱会上,很多男人将她围绕,花团锦簇,这里面,有龙头老大,年轻帅哥,终生暗恋的对象,在男人堆里,她终于有机会穿一穿一直没机会穿上的嫁裳了——在舞台上。
这幅画面容易让人黯然神伤。
又据说,在她死去的第二天,那个她暗恋了终生的男人出现在上海,热舞45分钟后,在下台的时候,唱了一手歌,献给‘刚刚离去的好朋友’。
那手歌名叫:月亮代表我的心。
有人八卦猜测,他可能是爱她的。依我看,爱未见得,只是人对着永远失去的事物,总会平空将它拨高一个层次。现在,他可能是有些爱她了,因为她的死。
突然想:如果在从前,我会极其赞成这种方式的,若是死能令一个人永远地记住自己,没机会不再爱自己。安娜不是这样成功地毁灭了自己,也毁灭了那个正生起了背叛之心的情人吗。在极端的年月里,我曾经多么渴望过那样的手段,甚至讫语到冰箱里的人头出来。那冻结的冰冷穿彻温暖的胸膛,徒劳无益地发散出白花花的雾气。
一个不愿切除的子宫,一件穿不出的嫁裳,它们挂在我的窗外以及想象。一个女人没有熬到新年,这华丽的退场为2003涂上了最后一抹悲艳。2004踢搭着脚步赶来了,又一场盛大的春天!油菜花会再开,远方的少年再次羞涩地走过来,所有的故事不会完全地被复制,复制下来的只是相似的情节和某幅画面,如同那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呆若木鸡的女人,她肯定会在另一个时空里再次地呆若木鸡,只是,那表情,肯定仍然有些细微差异。有人已提前谢幕,有人仍固执地在场,亲爱的,就让舞步再快一些,再疯狂一些,说不定在死之前,还赶得到哪场梨花雨的飘临。